“6毫米的肺结节，当地医院直接说是早期肺癌，让马上手术。结果我按规范随访三个月，结节就消失了，原来是炎症。”近日，45岁的刘女士拿着最新的CT报告单，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放下。

近年来，像刘女士这样查出肺结节、被“切还是不切”反复折磨的患者越来越多。随着低剂量螺旋CT在体检中的广泛应用，肺结节检出率大幅攀升。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曾公开指出，国内肺结节过度切除率在20%至40%之间，大量良性结节被误切。

CT普及催生“结节流行病”

全民防癌意识大幅提升，低剂量螺旋CT让越来越多的肺结节“被看见”。然而，这也导致筛查泛化。《中华放射学杂志》指出，我国肺癌筛查项目普遍存在高危人群界定不明确、筛查范围年轻化与随意化的问题。

过度筛查的直接结果是过度诊断。复旦大学一项覆盖320余万人口的研究显示，我国肺癌过度诊断率已高达50%，约88%的女性肺腺癌属于过度诊断，这类肿瘤多为惰性生长，早期手术对生存率提升极为有限。

七成结节无需手术

“门诊七八成都是肺结节患者，焦虑情绪十分普遍。”福建协和医院胸外一、三科主任郑斌说。刘女士体检发现实性带毛刺的肺结节后，多家医院都建议手术，患者极度恐慌，反复要求“切了安心”。郑斌认为可先抗炎治疗，一个月后结节完全消失。

但不是所有患者都这么理性。29岁的小王将一处0.6厘米的结节仓促切除，术后病理显示仅为肺结节增生——这一刀，白挨了。

郑斌介绍，门诊中70%至80%的肺结节属于良性或过小，没有手术指征。即便在高度可疑的患者里，也有约一半只需定期随访，不必急于手术。

不必要的手术带来的伤害不可逆：麻醉风险、出血、感染；切除肺组织造成永久性肺功能下降；被“疑似肺癌”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长期复查及手术费用负担。

医生不应“跟着焦虑”放宽指征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机构刻意放大结节风险，将肺结节与肺癌前兆画等号，鼓吹“尽早手术”，扭曲患者认知。

一位临床医生坦言，可切可不切的“一刀切”，既迎合了患者焦虑，对自己也没有坏处。“在当前医疗环境下，诊断过度比相对不足更安全。”这种防御性医疗思维推高了手术率。

“患者焦虑不可怕，医生跟着焦虑放宽指征才可怕。”在郑斌看来，这表面是诊疗水平问题，更深层是医生的职业操守问题。

此前，一名高三学生发现肺结节后，郑斌坚持严密随访近三年，直至确认结节出现进展趋势，才与家属沟通后实施手术。“尤其是青少年，一旦手术，记录伴随终身，可能影响未来升学、就业。能不切就不切，能晚切就晚切。”

郑斌坦言，有些结节是典型恶性，有些是典型良性，二者之间存在中间地带，比如5至8毫米的混合磨玻璃结节，术前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其性质。

患者面对不同医生意见感到迷茫时，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胸外二科主任耿国军建议：去不同医院、找经验丰富的团队，多听第二诊疗意见；优先选择有MDT多学科会诊的中心。

AI与制度双管齐下遏制过度治疗

遏制肺结节过度诊疗，需要从系统层面施策。2024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肺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首次从国家层面规范筛查工作。在福建，福建省胸外科专业质量控制中心将降低肺占位性病变手术病理良性结果比例列为重点工作任务，目标控制在10%。

AI技术与胸外科的深度融合，为精准诊断提供了重要支撑。2025年9月，福建协和医院与福州大学共建的胸外科人工智能研究开发中心正式启用，可预测结节是快速进展型还是长期稳定型。数据显示，引入AI辅助诊断后，磨玻璃结节良恶性判断准确率提升15%。

早在患者踏进诊室前，分流就已开始。郑斌介绍，患者通过线上预问诊，提前上传资料，由团队先行初筛：高度疑为良性者电话告知暂无需手术；肿瘤性质可疑者安排专家加号；仅需开单检查者分流至普通门诊。分流机制实施后，约20%患者免于无效奔波，最终需要手术的患者不到三成。

比技术更关键的是科普。耿国军说，公众最需要破除一个执念：肺结节不等于肺癌。绝大多数结节只需随访，盲目手术的伤害远大于潜在获益。

“医生的责任，不仅在于会做手术，更在于懂得不做什么手术。”郑斌说，“推动肺结节诊疗回归科学、回归理性，这才是对患者生命最大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