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指尖血糖仪的数字反复跳动，当胰岛素笔的针头在皮肤上留下密集的印记，全球超过5亿糖尿病患者正被一种看不见的“代谢紊乱”所困。对1型糖尿病患者而言，一天数次注射胰岛素、终身监测血糖，早已成为生活的常态。长期以来，糖尿病被贴上了“终身慢性病”的标签——现有疗法只能控制血糖，却无法恢复人体生理性的血糖调节能力。

然而，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发生。中国科学家在细胞治疗糖尿病领域接连取得重大突破，让“修复胰岛功能、摆脱外源注射”从科幻想象变成了临床现实。糖尿病治疗，正从过去的药物“控制”，迈向“功能性治愈”的新纪元。

胰岛：人体内精密的“血糖指挥官”

要理解细胞治疗如何治愈糖尿病，首先要认识人体中一个微小却关键的组织——胰岛。

胰岛是胰腺上散落的“细胞小岛”，是血糖调控的绝对“指挥官”。其中，胰岛β细胞负责分泌胰岛素——这种激素像一把“钥匙”，能打开身体细胞的“葡萄糖大门”，让血液中的糖分进入细胞转化为能量。

当胰岛β细胞被自身免疫系统错误攻击而大量死亡（1型糖尿病），或长期高血糖导致胰岛功能彻底衰竭（重症2型糖尿病），人体就失去了胰岛素“供给”，血糖彻底失控。传统治疗的核心是“外源补充”：每天注射胰岛素、频繁监测血糖，却无法模拟胰岛的动态调控——胰岛素只能“被动给药”，无法像天然胰岛那样根据血糖高低实时调整分泌量。

传统胰岛移植：有效但瓶颈突出

国际顶尖移植中心，优化方案下移植后5年完全脱离胰岛素的患者可达60%；全球大样本注册数据总体5年脱离率约26%，且多数患者随时间胰岛移植物功能逐步衰减，最长脱离胰岛素病例可超过20年。但供体极度匮乏，且传统多能干细胞分化步骤烦琐、周期长达5～6周，产物不纯，存在成瘤风险。

中国智慧：两条路径，同一个目标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下，中国科学家另辟蹊径，走出了两条各具特色的创新之路。

路径一：化学重编程“返老还童”

杭州瑞普晨创与北京大学邓教授团队合作，用化学小分子将患者体细胞转化为“种子细胞”（多能干细胞），再定向分化为胰岛细胞。2024年发表于《细胞》，首例28岁患者移植75天后完全脱离胰岛素，疗效稳定超1年；该团队后续病例仍在持续随访。

路径二：内胚层干细胞“直取树干”

中科院程新研究员与上海长征医院殷教授团队另辟蹊径：不从“树根”（多能干细胞）出发，而从“树干”特定位置——内胚层干细胞起步，分化方向更明确，步骤从10步缩至2步，周期从40天缩至14天，且未发现成瘤出现。2026年发表于《柳叶刀·糖尿病与内分泌学》，三例患者胰岛功能重建，最长功能性治愈超26个月。基于此开发的“异体人再生胰岛注射液”已获中美两国新药临床批件，截至当时全球唯一。

“功能性治愈”意味着什么

“功能性治愈”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根治”。它指的是：患者在接受治疗后，能够恢复内源自主性、生理性的血糖调控，完全脱离外源胰岛素注射。身体自己的胰岛细胞重新接管了血糖调控的工作。血糖高时自动分泌胰岛素，血糖低时自动停止。这才是人体本该有的精妙调节。

挑战与未来

目前两类技术均处于早期临床探索阶段，其中异体来源的胰岛细胞移植需免疫抑制治疗以预防排斥反应，而自体来源方案虽可避免异体排斥，但仍需免疫调节来防止自身免疫攻击。我院正探索封装技术隔离排斥反应及免疫攻击，让患者无须承担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的副作用和风险，有望开辟新路径。

（作者：苏国涛 厦门长庚医院 副主任医师）